春的痕迹已淡
竹影在盖头山深处倾斜
姐姐的云鬓间,蓄满风
我的眸子盛满她手腕流动的绿意
她轻挥手臂
去岁留下的枯黄
如季节的暗语,簌簌坠落
新生的叶片在光里翻身
晃动着青瓷般的侧影
我始终惧怕那种虫子般的小篆
甚至不敢默写它的笔画
夏至再度经过窗台时
那些虫子突然衍生成诗歌里的标点
盖头山有许多新建的屋顶
只有老屋的花园开满羊角花
谁的梦境一直困在北川的遗址里
叹息再长,也推不开那扇门
在节气与节气之间紧闭
人群退往若干年后的五月
将苦难反复斟酌
每年都有几滴晨露
在遗址的骨殖里生出花朵
端午来临
端午与六月同时降临
芒种藏在虚拟的午后
阅读最长的抒情诗
风翻开书页时,他张开的双臂间
满是天问的深邃
寒气穿过两千多年的时空隧道
掀起汨罗的浊浪,带走语言
也带走沉没的故事
历史与现实彼此关照,一个节日诞生
六月的艾香,驱逐千年的寒意
孤独被重新放逐,在今天的城市
随一条江,重启一段悲壮的远行
求索的脚步,追逐沉默的灵魂
也追逐深沉的土地和耀眼的星光
追逐那射向时光之门的箭镞
我们所度过的每一天
都是重生
六月的今天,我们不能长久的沉默
拈一枝菖蒲
记录麦芒在阳光下尖叫的声音
所有的麦粒,注定会离开土地
《离骚》的字句,早已融入每一条江
舟楫翻涌的瞬间,他们齐声吟诵
是谁站在岸边,问天之声被风撕碎
是谁放不下诗歌,像屈子放不下他的楚国
行 走
没有风送来你的气息
但我知道,端午越来越近
屈子从沉潜的梦中出走
笔架山来不及褪去笑意
醉饮后的晚窗,已隐没两千年的月光
披上月光,我就是天涯海角
你所在的每一处,皆是我的终点
我在大地行走,在每一条江河之上张望
与即将到来的时刻
热烈对饮,遥远的汨罗醉出了曲度
隔着清风晨露,我们能不能相逢
芙蓉溪不语,只是东流
所有答案,都已酿成那年的青梅酒
沉没在时光深处的富乐山寺
重现两盏长明的灯
我在大地行走
而你已经成为我的路
是我将要遇见的
每一个追寻你的清晨
以及,每一个遇见你的黄昏
在南河体育馆外,聆听一场赛事
月光从五月照进来,九州通明
在南河体育馆外,我踮起脚尖
聆听一场燃烧的赛事
搜集那些长长短短的声浪里
腾跃的彩虹
我没有票根
退守在赛场的背面
一圈圈数着体育馆的轮廓
月光落在守门员的汗水里
然后,在我的肩头停留
那一刻,我们共享荣光
也共享沸腾于赛场的青春
我听见整座城市的呼吸
盛满绵州记忆里温柔的烟火
在赛场的背面,我开放所有的感官
呐喊的浪潮汹涌而来
我听见他们奔跑的脚步
与这座城市的脉搏相通
他们拉出满月的弓弦
向着梦想之门,画出完美的弧线
每一帧画面,都是旗帜
挥舞的风中,他们挺起脊梁
亮出绵州的风骨,与蜀道的雄浑
乡村的葬礼
野草吐出绿色的焰火,卷过乡村
稻田沉没那天,野花们戴好白冠
齐齐赶赴一场葬礼
最后一株禾苗正在消失
昨夜的星河之下,她腹中青涩的穗子
被野草掐死在灌浆的夜里
这是谁的故乡,我在其中行走
荒野的表情像新贴的讣告
拨开花丛,我听见每一株草木的叹息
混着墓碑的幽暗与旧棺椁的轻响
村庄忙着缝制一件雾做的寿衣
岩石用亿万年的光阴,把自己灌醉
直到从高处跌落,成为墓穴深处的基石
荒野覆盖了脚印
丝茅刺向天空,划伤童年的歌声
白鹅的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打不开乡村的记忆
垭口的时空被它啄出一个洞
漏出这个荒谬的清晨
没有人经过我。在乡村的葬礼上
我浅浅地经过自己的生命
悲伤像昨夜的星河
热烈地灼伤我的眼睛
缚 翼
生来就没有使用过的翅膀,被绳索缚住
那一刻,她终于记起自己的祖先
一只大鸟,曾拥有整片天空
以及全世界所有的荒原。她展开翅翼
有浩荡的春风,有缠绵不绝的秋月
有风烟在大地之上凝结的万里长空
有无数关于翱翔的梦想,写入史册
那是无形的典籍,没有生灵为她的姿势喝彩
恢宏的序章,在混沌未开的初始写就
她注定以翅之力,搅动生命史的风云变幻
亿万年以后,当她被缚住翅膀
她感觉到了疼痛
翅翼存在而又无法飞翔的疼痛,弥漫开来
亿万年前祖先拥有的整片天空和全部荒野
缩减成一只竹筐,她困在其中
扇动双翅,她试图乘风而起
但风在远方,在辽阔的荒野里穿行
风把城市之外的春天搅动得热闹而喧哗
所有的花草都在仰望天空,等待某个瞬间
翅膀张开的间隙间,那一缕金黄的光
劈开大地,将深处那些凝固已久的黑照亮
直到所有的生命破土而出,磅礴生长
她听不到风的声音,在困住她身体的竹筐里
在缚住她双翅的绳结所带来的疼痛里
她剧烈的呼吸,试图让凝固的空气流动
城市的钢筋与水泥,将世界隔绝成另一个空间
荒野的风声越来越远,她的灵魂激烈挣扎
这个清晨,面对所有的冷与疏离
她的视野里满是荒谬
真相,在那些打量她的目光里
浓缩成一种味道。她的余光瞟过时
看见亿万年前的祖先,正俯瞰这片大地
那时,这里是一片荒野
写满关于生命的铭文,永恒又短暂
我来目送你
这一程山水,你跋涉了多久
晨曦与落日,在肩头静静交替
每一个过往,还有那么多尚未到来的日子
诉不尽的凡尘旧事,都化作余音
在这清冷的晨光里
从我目送的剪影中
袅袅升起,如辞,如赋
满目山河,你只是轻轻一笑
刹那间,跌落的花瓣重回枝头
那些伤春的岁月,早已远去
我们留在原地,目送着每一寸热土
在季节里捧出粮食,滋养每一个故事
直到酿出岁月深处的诗歌
目送每一片荒野的掌心里
扁竹叶花年复一年的情怀
守护着炊烟画出的弧线
在我们的故乡,凝结成眼中的露珠
经过这个清晨,所有的目送都是重逢
当你把背影走成富乐山寺的风雨
我便把等待站成了东津路的银杏
暮春的余光里,是谁微笑着经过
此去经年,黄叶漫天时
那一盏盏未撤离的灯笼
照见的,都是归人
记 梦
天空的雨云退却
光明而磅礴的现实退却
黑暗抵住月光之门
在某些不明真相的夜晚
荒凉的梦一次又一次来袭
泪水漫过沼泽,淬冷的箭簇
在胸口寻找靶心,回声纷乱
母亲彳亍在陌生的山路上
她的影子,从来没有沉默
在陡峭的梦里,盖头山呼啸而过
离开村庄,我们都无所依凭
玉米兀自生出紫色的须
秋天的某个傍晚
它与夕阳一道,向着荒草深处坠落
坠落的不只是一株植物
梦境深处,潮湿的云裹挟着思念
步履匆匆,与山路纠缠
与阻挡我们停留的光阴纠缠
追逐渐远的母亲
那曾经圆满而丰润的歌声
盖头山的精灵,在密林深处
祝福所有经过她的事物,永远不老
雨幕合围,祭出清酌庶馐
在逼仄的晴空里虔心叩告
吟诵古老的止雨祷文
崖壁龛穴的骨殖间
开出花朵,与自己的根
还有醒来的我
热爱四时有序,阴阳调和
神祇以巨大的静默
护佑经过的每一个夜晚
一切事物的老去都有迹可循
旧城的阴影在清晨缓慢攀爬
将半条东街吞进钢筋水泥的缝隙
它看见三桥起起伏伏的生命
那些被重复修缮的伤痕,还有人
横七竖八的悬挂在脚手架上
对岸的钟声灌满锈迹
在向晚时分忽然垂落
如意观上空,寂静盘旋
竹笼里待售的鸡
蹲在东街的时空褶皱中
匆匆的行人用眼神衡量它的味道
它安静的收拢爪子
羽毛一片片变轻
凌晨的啼鸣在降落时结霜
山野成为它的遗址
在刀锋到来之前
它为自己画一幅逆来顺受的小像
盖头山和我一样
用一切事物的老去计算时间
老屋牵念的日月星辰逐渐遥远
童年的葡萄架下,野草疯长
青苔爬上阶沿和父亲自制的条凳
接过铜勺残留的体温
继续喂养着瓦缝里的晨霜
母亲与她的田野站在呼啸的时光里
第七十六次为燕子洗去翅尖的泥浆
那些磅礴无边的斑竹下
始终生长着毒性不明的菌群
侵蚀着阳山一点点变矮
先祖墓前的马蹄莲
正练习用白色的花瓣
吞下整座朝向阴山的墓碑
这个清晨
我终于看见,在老去之前
一切事物先弯曲自身
废墟上生长着年轮
无声的哭泣里全是皱纹
所有的离别与团聚都会返程
东津路沿着月光一路向上
老屋的瓦脊在霜降时重新升起
山路盘旋,生出年轻的肌腱
每个村庄都在暗处低语
重复古老的故事
今夜,我与1557棵柳树交换过目光
从前经过的足迹还沉没在江底
成年的鱼们排着方阵叹息
将柳的影子唤醒
在清晨,或者深夜
千万颗星辰坠落,在三江深处
长成新鲜而幼小的鱼苗
夕阳绕过高大的楼房
寻找从前的少年
是否愿意停留在盖头山的茶园
多年以后的光影里
老牛依旧驮着幽咽的羌笛
尽管暮色沉重
但每一棵树都曾经饱含月华
没有谁会多看一眼,绿叶缺失的脉络
在若干盛大的场景中
每一片叶都会用完整的灵魂
支撑整个世界的生机
阳光因此不再躲藏
我们因此经过花草树木和四时荣枯
也试图经过大荒,去聆听世界尽头
另一个自己用年轮转动的声音
此刻,黄昏正以荒谬的曲度
与所有的陌生事物交换目光
荒诞的梦淹没人间烟火
千万种陌生的目光打捞出我溺水的影子
钓鱼线垂着凌乱而沉重的贪恋
不断下沉,幼鱼排着方阵
身姿鲜美,充满沉沦般的诱惑
灯光慌乱
鱼们将叹息扔出水面
柳的影子被唤醒
每一棵柳树,注视着经过的我
为她们编出虚幻的序号
在追逐第1558棵柳树的途中
替所有失散的背影
演练如何从春天再次发芽
我认得那株玉米
我认得那株玉米,多年后
它仍悬浮在秋日燃烧的光晕里
像老屋褪色的壁龛里
那张印着天地君亲师的牌匾
我们都已远离故土的扶养
却还在日复一日的混沌中
打捞沉没已久的童年
我设想过所有的归途
却唯独忽略了指向盖头山的路标
父亲的枇杷园
在每一个冬季都会落雪
花苞托着他眼神的重量
在来年长成张望的身影
念想缀满整个夏季
我们依然行走,在异乡
完成自己的迁徙
盖头山在时间的深处修改轮廓
故人的笑容逐渐刻出岁月的碑文
当呼吸在荒冢间游走
那些曾袅绕于炊烟里的希望
化成痴念的灰烬
被烫伤的手指
仍在泥土与钢筋水泥的缝隙间
摩挲每一株玉米的高度
所有从村庄出发的人
都在写一首诗,暗藏的韵脚
是秋风吹过晒坝的空荡
是飘进窗台的蒲公英
把最轻的绒毛
留给最沉的大地
直到年轻的母亲
终于将村庄的月光酿成乳汁
直到所有的夜晚,被孩子的梦填满
直到父亲们俯身拾起村庄的日子
那些四处飘荡的姓氏
成为每一块土地的边界石
每个春天,都有麦苗拔节的声音
村庄在我们惊奇的指缝间返青
致敬沉默已久的村庄
那些从村庄出发的人
在不动声色的异乡沉潜
手心长满荆棘的纹理
在旧年的尽头
他们与新岁签下契约
单薄的念想启程
苍茫的天涯与月色里
它渗出曲折的光影
向着除夕夜的方向
在暮色抵达之前
他们点亮村庄
冷的土,冷的灰烬
渐渐生出斑驳的星光
烟花升起的刹那
替他们看守荒芜的稻田
稗子正摇曳着无人收割的四季
而此刻,炊烟正重新出发
越过蓝色预警的风与沉默的山脊
在老院屋檐下
母亲把灯笼举得更高
照亮有人还未归来的路
也照亮泥土深处的节气
春不远万里而来
总有沉默已久的村庄
率先唱响种子的副歌
最后一滴酒
最后一滴酒,从母亲的茶园里蒸发
我在今夜,听你喑哑的歌喉
种下一株思念的茶树
云朵经过时,所有的叶片开始返青
一滴泪的时间,刚好
走完整个荒野
当歌声止息
世界开始了别样的狂欢
安倍找不到枪手
所有结束的瞬间
都只是一朵花,在末日
静静地开
如果有英勇的铠甲
在今夜试图安抚灵魂
无论谁从这夜空经过
无论谁在歌声之外妖娆地舞蹈
无论谁,把城市的夜色
乡村的夜色,揉捏成月的忧伤
我依然是你酒盅里
那滴墨玉般的汁液
轻轻挑起你的眼睑
月色映着森林的迷雾
重重的关山啊
要怎样才能微笑着越过
最后一滴酒,在倒影里告别
星光已远
我穿上铠甲,像一个真正的勇士
去寻找,那最初的源头
只为梦里相视一笑
红星街的门牌浸透尘霜
小寒已完成第千万次谢幕
月光站在我们中间
把时间淬炼成厚重的信笺
你是在哪个雨夜走失的
记忆的墨迹已模糊不清
总在城市的节气之间迷途
东津路张开的怀抱
接住了所有站台凝视的重量
通往乡村的班车停在时间之外
我的足印,是苍白的月
是洇漫的伞下无边的梦境
是遗失在你眼里的泪痕
月光的红色开始淡去
你的背影被芙蓉溪的波纹捣碎
穿越半生的荒草与落霞
只为梦里相视一笑
诗与酒悬在天边
我踮起脚尖时
三江的舟楫已载走那个夏天的初逢
敲开岁月的暗房
青春的芦苇在显影里白头
我的食指还圈着青草绾成的戒指
没有谁可以回答关于永恒的提问
我们奔赴的每一程
都在浇筑名为终点的坟茔
路人望向我
荒废的春日望向我
大寒望向我
你结霜的发丝望向我
在次第熄灭的街灯里
我伸出双手
郑重接住你笑涡里漾出的初雪
那一刻,所有散落的路标
都成为来年的春江花月
指引你顺流而下
在粼粼波光里一次次转身
又一次次远行
半城霜雪轻轻落下
我们无法共渡的彼岸
正从水底凝出细小的星群
我们都是时间的孩子
从时间的子宫被娩出时
我们就开始练习哭泣
仿佛早已洞悉,所有道路
都将在通往荒野中失散
也仿佛预知,我们的故乡
隔着一整个被遗忘的星系
但我们拥有同样的母亲
她打捞沉没于江心的破碎月光
她缝补大地皴裂时喑哑的伤痕
她将自己锁进一扇沉默的门
在年久失修的梦里
反复预演离别
今夜,我贪婪的酒杯是只狐狸
她诱使我回到废墟般的从前
那里的星辰不断坠向茶园
每一片花瓣因此躁动不安
直到青梅的幼苗破土而出
从时光的缝隙里
投射出微醺的挣扎的影子
一切陨落都是撒播希望
我们成为了时间的孩子
在相似的念想里
向同一个主题奔赴
一场盛大的寂静
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拔响大地的琴弦
古老的传说与今夜的诗歌
在幕后隐隐作痛
周末,有一场新春音乐会
隆冬未尽的事宜
被装订成新春的叙事
冬至之后的某个时刻
月光从鸿蒙启程,向蜀地狂奔三万里
秦人沉睡的旷野
从弦上抬起惺忪的眼睛
看见你高举的酒盅
终究盛不住这满场的繁霜
双色的琴键轻敲闻溪河
音符从岸线中长出蜿蜒的羽翼
被炊烟滋养的每一寸时光
在临江的窗上叩出曲折的韵脚
你到来或者离开,你歌唱或者沉默
古老的蜀道都在丝竹里
向同一个方向拔节生长
我们收集所有沉默
也收集全部的歌声
锻造出蜀道上不落的钟声
伶仃的战马一路追随
踏过曾在刀锋上奔跑的石头
把古柏的暗影摁进青铜般的军功深处
一路西风,然后远走天涯
禾苗抖落肩头的尘埃
秦砖汉瓦在词里重新排序
被人群遗忘的古道腾起烽烟
从歌者的喉间缓缓升起
狂奔的月光逐渐安静
念起念灭都是回眸的村庄
在副歌的转调处
开一地金黄的油菜花
无题(一)
阳光第六次照亮
穿透过往沉默的黑幔
在紫金山的近旁
东津路的银杏叶,在身体里生长
一点一点,透明
成为秋天,成为此刻
秦淮河南岸绵密的心跳
与热泪盈眶
我们离开的时刻,不尽相同
却会在同样的季节
回到记忆的右岸
回到荒野般的故乡
曾经音信全无
惟有东津路的银杏叶
在诗里,从歌里
寂灭又生长
原来,我们都无法自拔
用一棵树最爱的仪式
在金色的波光与季节里
深情注视
撑一把伞,在每个有雨的夜晚
去倾诉热爱与渴望
漫长的季节,纵使无数次转身
却在永庆巷循环播放的晨曦里
悄然重逢
南京记忆
临江的峭壁,石头长出了城市
青瓷的釉色
在东吴的古道旁,写满碧色的诗歌
开篇是都城的煌煌宣言
穿过六朝纷扬的雪花
长长的太息,填满玄武湖的巨大虚空
乘一叶小舟
与秦淮河的灯影相遇
浆声四起,匆匆流年
向对岸,觅一处近水的楼台
得月之喜的短暂迷失之后
记忆蜷缩成绳结
拧成一段暗黑的历史
用最深重的墨汁
反复涂抹
血色并未消失
在昏暗的年轮里
那些嘶嘶作响的痛楚和记忆
穿过金陵的筋骨
留在南京厚重的纸片上
无数人经过,叫永庆的小巷
既便所有的期待都是永远
即便所有的祈求都是欢庆
每一寸土地之下
是惊惧的骨殖
硌着脚底,疼痛弥漫全身
倭国的刀尖上
至今流淌语言的鲜血
一滴又一滴,浸透这座城市的月光
生出星刺
向八荒,向四野
刻骨成碑
那就以星刺为笔
饭蘸霜雪和雷霆
向东,不断向东
敲碎历史沉重的甲胄
让新鲜的血肉生长
金陵被阻隔的繁华三千梦
必然再次链接
从今日淮水
通向未来江海
无题(二)
隔着暗河的左夜
那么多故去的物事
交织成绿色的梦境
又或许是透明的
而我在右夜
无助的编织希望
一滴雨
在遥远的地方生长
那些巨大的树
挟带着森林的雾障
横亘在陌生的城门
没有人出入的城市
一只猫踮起脚尖
站立,然后伸出肩头
扛起整片星群
无数个冬季叠加
成为这夏夜的桎梏
去岁的大衣
被秋风扫尽的落叶
嘤嘤的低泣里
刀剑闪过,寒光四起
一粒纽扣
在碎片间仓皇逃脱
人群冲出
城门已完成最后的使命
他们向左夜而去
阳光明媚的茶园
未命名的那片无尽荒野
带着盖头山的气息
向右夜发出邀请
我在荒野行走
无边的梦境一路相随
我在四散的人群里行走
刀光剑影是童年的电影
我在故去的时光里行走
直到天色大亮
那些被思念的物事
穿过漫长的季节
成为一只鸟
在清晨,唤我的名字
无题(三)
我不断起身
那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翅膀
被抛掷,向流水深处
向丝绒般顺滑的时光里
更大的黑暗或光明来临
那些被翅膀托举的躯壳
消失,然后重现
不能安静
便只能听着残缺的歌
旷野从晨曦中扑面而来
花草与树木,在其中
荒芜,或者是生长
我看到你的身体
将去岁的光阴攀援成擎天的枝
你在初夏的影子里日渐消瘦
眼窝里盛满又深又浓的夜色
你说,如果不去探秘
山还是山,花草树木在其中
生长或是荒芜
它们饮尽这阳光酿造的醇酒
当所有的根与叶,遇见风花雪月
当绵密的目光交织
一座山,在初夏的温热里
缓缓归来,停留在我的窗外
我不断徘徊,试图寻找
看不见的灵魂
他们带着旧时代的光影与印迹
在地下的村庄里打量时光与我
这个清晨过去,我们都在蜕变
面向一座山的某些时刻
我想起,那些写诗的人们
仍然在尽情吟唱
东津路
东津路是一段恢弘的交响乐
银杏沉默不语,注视或聆听
都是热烈的姿势
万象停留,然后消失
记忆叩响半合的窗户
谁的故乡,在时光深处
奉养大地与母亲
大雪之后,银杏泛黄的日历里
是沉醉的歌吟与青梅的幽香
是月光悬浮于东津路上空时
那些细碎的心事
咿咿呀呀送走的若干节气
画出老屋忧伤的线条
东津路的交响乐里
会不会有你的声音
磅礴的心跳,看向尽头的目光之力
或者,每个雨夜
在时光幽深而漫长的褶皱里
我数着东津路的音符
一点一点沉入,直到梦醒
立 秋
立秋有雨,谁会撑一把伞
与安昌江的晨昏,静待永恒
隐秘的心事与落叶的祭礼
从此刻开始,玄天辽阔
秋声细密,惊动遥远的松林
比往昔更为艰难的迎来节气
伞外,是摇摇晃晃的记忆
是每一个村庄长久的静默
城市的夜色那么明亮
我却看不清东津路的表情
银杏的枝叶缀满故事
飘忽而下,大地因此更加沉重
谁撑起的伞,已日渐遥远
无关立秋,无关良辰
转身,来一场与世隔绝的远行
伴随今日的蝉鸣
伴随预报里的风雨
在途中,或者是终点
与青梅酒不期而遇
渴饮悲欢,在细密的秋声里
任秋月阴晴圆缺
元 夕
月光的左岸,是三江的元夕
一手牵念渡口的春风
一手惦记长安的花朵
昔年的青梅,煮着岁月
沸腾至今。谁的酒盅里
荡出青玉般的温凉
醉里挑灯,经过若干年元夕
像风吹过安昌江裸露的石头
相互交换记忆,也交换生命
像彼时蹚过黑暗河流
走出密林与沼泽深处时
蓦然回首,你的眼里月华如霜
那就饮尽这杯青梅酒吧
从前岁的元夕出发
披上你眸子里的月光
向灯火阑珊,向尘世繁华
三江渡口,春风已然浩荡

晓渔,本名谢晓玲,著有《向山水漫溯》《谁是主角》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