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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跃成:对屠宰铺的六只羊的正面观察

对屠宰铺的六只羊的正面观察
 
 
 

甫跃成

 
 
 

 笑 

 

经过这个路口时,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从眼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上,

直到她捂住嘴,低下头,加快脚步,

才逐渐消失。说起来很长,

但实际上,可能只有七八秒钟。

也许明天,她就忘了;再过十年,

更是印象全无。然而并不妨碍

我看见这个笑容,还记住了它。

 

陌生而美丽的姑娘,茫茫宇宙中,

上下五千年里,有那么一刻,

你经过某个路口,笑了一下。我知道

有一件极开心的事,正在发生。

 

 

 

 偶遇 

 

像一面镜子,他倦容似我,油光似我,
迎面走来。像日子从未分岔,我们结伴去水吧,
通宵复习,喝冰可乐,打游戏,一直持续到现在。
 
当然没有持续到现在。接下来的十五年,
我买房,结婚,生子,成了中年男人;
他没有买房,没有结婚,没有生子,竟然也同样
成了中年男人。仿佛故意为了
熄灭我的假想,时间并不因
他拖延了某些步骤,就为他稍作停留。
 
两个分道扬镳的中年男人
在十五年不变的小饭馆里,汇合了。
我们握紧各自的茶杯,看热气上升,居然有点像
回到了彻夜欢歌后的某个清晨。

 

 

 

 对屠宰铺的六只羊的正面观察 

 

前肢吊住。后肢吊住。
剥了皮,开了膛,
掏空下水,内脏,腹腔打理得
干干净净,露出两排
整齐的肋骨。
 
从这个特殊的角度,我不偏不倚,
与那只羊,正面相对,总觉得是
与一面镜子正面相对。仿佛我在
展示隐私,我在推销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自己。
 
它两眼圆睁,神情呆滞,
当然并不快乐,但也看不出
如何痛苦。大约我也是这副面容。
但它毕竟只是畜生,何况还是
死掉的畜生。它哪里会像
人类这样,在头颅正面
层层叠叠地,生长着无数盾牌。
 
舒一口气,我向右挪了一步。
那只羊的左肩上,便层层叠叠地
现出六张脸来。

 

 

 

 父母心 

 

同事发朋友圈,每天一次,
甚至好几次,内容多是她的儿子。
她觉得他特别帅,反复地说,
那么自豪、热烈,言语之间
有隐藏不住的幸福感。
 
那赞扬的真诚,已经不像
血缘关系的有意偏袒;我更相信
那是她的肺腑之言。
 
但事实上,她儿子的外貌
有颇为明显的缺陷。而相比之下,
我的女儿,要漂亮得多。
 
我们曾是
趣味相投的两个人。成为父母后,
就渐渐有了不同的审美观。

 

 

 

 看孩子们跳台阶 

 

我们从矮墙上往下跳,树杈上往下跳,
从一切有高度的位置往下跳。
我们热衷于失重的游戏。
我们享受那一瞬间飞翔的快感。
 
我们是谁?
隔着时光,我已看不清那些面孔,但我记住了
放学后的热闹场面,那一个接一个的
往下跳的姿势。
 
一、二、三。我双腿腾空,
起跳的地方有无数个,着陆处,只有一个。
一、二、三。再来一遍。我双腿腾空,
三十年后的一群孩子,纷纷落了下来。

 

 

 

 新年 

 

冬天。
凉水泼在地上“啪”的响声。
热水泼在地上“噗”的响声。
热水泼在地上冒出的热气。
 
冬天。
满天星斗,没有月亮。
鸡没叫,狗也没叫。砍回来的松树
躺在院子里有黑乎乎的鬼影。
 
冬天。
再冷的冬天我们也得按时到校。
寒风中走了许久,没有遇见一个同学,
突然想起今天放假。
 
元旦。
印象里最温暖的一个。
到家之后,被窝还是热的。
再次醒来,太阳照遍整个西山。

 

 

 

 客事 

 

需要请客的事,叫做客事。
我们等着这样的机会:每张桌子上有八个菜,
可以大块朵颐,而且连续好几顿。
至于是婚丧嫁娶,还是起房盖屋,
我们并不关心。事实上,对于葬礼
我们的期待还更多一些。
 
多么隆重的仪式。
有迎风飘舞的灵幢,花花绿绿的假宫殿,
闪闪发光的金山银山,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
还有人放大铁炮,弹洞经,耍狮子。
大铁炮有地动山摇的音量,
洞经有优美的旋律,
狮子有小头与大头之分。锣鼓喧天。
大头狮子的出现,总是把整个葬礼推上高潮。
 
散了学,我们迫不及待地奔赴现场。
我们饥饿,幼小,死亡还遥不可及。那是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烟气弥漫,爆竹声声。
每个老人的离世,都像是节日。


 

(甫跃成  1985年生于云南施甸,现居四川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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